香港,是一座華美而悲哀的城,太多喜怒哀樂的都市傳奇在這彈丸之地密集上演,其中關鍵說穿了無非愛恨。因此在這城裡,有一間名喚“鏡閣”的小鋪應運而生,一進入其中,任何不可思議的事情都可能發生。它恰似一面鏡子,你若心懷愛意進去,它便讓你看到愛,你若心存怨恨,它就讓你看到恨。
鏡閣主人
照心先生,俊美無儔,風度翩翩,學貫中西,談吐不凡,無人知其來歷姓氏,是一則美麗的迷題,平日裡喜歡錦衣華服,最是注重自己形象,若是衣服搭配不稱心,他是絕對不會出門的。他自稱是敞開了門笑迎四方來賓的,然而既然是做生意,自然都要開出價來,你想要有所得,必然也要有所失,這才是公平買賣。
今日,有人敲門,小夥計安寧去開門,一看見來人,當場愣在那裡,嘴巴大大地張開,驚豔驚到下巴要掉下來。
他認出這罕有的美人,乃是最近舉辦的“香江王后”選美里的大熱門。人人關注選美,各位佳麗,在畫報雜誌上自然見得多了,大都不過是鄰家女孩生得略微出挑一些,便出來強自歡笑,又做千人一面的俗豔打扮,其實對於眼光早就被多年選美養刁的民眾而言不過是中人之姿,全無魅力。
而這位卻真正是個尤物,在庸脂俗粉中鶴立雞群,無論是多少佳麗的群體照,最搶眼的那一個永遠是她。以為照相機厚愛她,不,要見到真人才知道眼前人的美貌根本是不能形容的!
只見她一頭烏亮黑髮盤成髮髻,額角露出一個美人喙,身穿一條黑色喬其紗裙子,配同色鏤空半跟鞋,豐胸,細腰,長腿,身上並無首飾,但是膚光勝雪。全身打扮,莊重大方,並不故做媚態,已經令人傾倒。她從來不笑,然而那雙大眼睛如黑漆漆的海底般懾人心魄,彷彿有著重重心事,偏偏一點也不肯透露出任何過往,更是動人無比,因而她臉上雖然沒表情也似有表情,平添一份神秘。
她的漂亮不止是精緻的五官,而是一切皆盡善盡美。連名字也與眾不同,她叫做姬傾國,只有她才配,若是姿色略差,那簡直淪為一個活生生的笑話。
“王后殿下大駕光臨,令小店蓬蓽生輝。”
照心先生看到安寧愣在那裡,只得自己迎了上去。安寧聽他如此恭維美人,心想這真是千穿萬穿,馬屁不穿,雖然是大熱門,可是到底還沒有當選,就叫上王后了。可是人家那小小精緻面孔簡直髮出陣陣光輝,確實照亮整個店鋪。
安寧仍痴痴呆呆的盯著人家看,只差眼珠沒有脫出來。
照心先生見他這傻樣,莞爾一笑,也不吩咐他倒茶,笑著道,“安寧,去把我那些越羅、魯縞、蜀錦拿出來。”
“也是,多做幾身漂亮衣服。”安寧屁顛屁顛地跑進去把那些綾羅綢緞都抱了出來,“姬小姐,你喜歡哪一匹?”織金的花繡,繁複而優美,在姬傾國面前小心地鋪陳開來,帶著樟腦的香,像惆悵的舊歡如夢,淡淡的甜中有著隱隱的落寞。
“不用看了,把它們都用力撕開。”
照心先生卻擺擺手。
“撕開?這麼好的料子,太浪費了吧。”安寧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照心先生一向喜歡打扮,他收集的布料自然非比尋常,就是安寧這樣的外行人看了也覺美輪美奐,他這行家倒要辣手摧花?
照心先生笑道:“千金易得,一笑難求,幾匹布,固然好,值得了多少呢?殿下喜歡聽那一聲響,你只管撕了。”
安寧只得拿起一匹,“嗤”的一聲,撕了兩半,心疼地看著
照心先生,盼望他適可而止。豈料
照心先生還是笑著說:“撕得好!再撕響些!”
接著又聽“嗤”“嗤”幾聲,安寧只得繼續暴殄天物。
照心先生問,“殿下,這織物不同往日,不知聲音你可喜歡,不然我還有吳綾、齊紈、巴緞可以換來撕。”
姬傾國嘆息一聲才道,“聲音較那時清脆,想來是紡織技藝進步了,只可惜他不在了。”她素來是冷冰冰的,眼神倨傲,可一提起那個人那一雙平日裡一點也不肯透露出任何心事的眼睛,在燈光下看來竟然是水光瀲灩的,如被柔情消融的寒冰化作了一潭碧水。
照心先生勸她,“何必要賭一口氣?你若要找他,我包管幫你找到,從此比翼鳥連理枝,柴米夫妻過日子吧,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,由得別人怎麼評說,似傻小子這一代喝著洋鬼子的字母湯長大,連火燒圓明園是幾時的事情都搞不清,哪還記得那麼久之前的事情?”
“火燒圓明園我知道是八國聯軍……”安寧急忙證明自己並非傻小子。
“哪一年?”
照心先生笑眯眯看著他,似是請君入甕。
“光緒,同治,溥儀?”傻小子已經被繞暈了。他不愛看清宮秘史之類的,可憐他會開膛破肚,可是搞不清這冗長的歷史。
“火燒圓明園有兩次,一次是1860年英法聯軍,你所謂八國聯軍那次是1900年,不過百來年而已,年輕人已經鬧不清楚,殿下你看這就是明證,除了研究故紙堆的老學究誰在乎?”
照心先生上完歷史課還是婉言相勸。
姬傾國正色道,“我在乎,因為我欠他。他拱手河山討我歡,卻叫人嘲笑,如今這班人還不是想看我笑?而且即便找回來了,也不再是那個傾盡天下為一笑的他了。”
是啊,若做一雙鬧市的男女,感情命運就不會再那麼曲折迂迴,相信不會有人謀反,亦不會有人謀殺。可是她愛上他,因為他體貼周到,無微不至,也是因為他的權勢、江山,添他氣度。千年後遇上了,那皮囊依然相同,可是那靈魂呢,他是否還記得那些前塵往事,記得又如何,他難道忍看河山換顏色,更對長安長涕泣,他連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保不住,還要與她執手相看淚眼嗎。呵,時間久得連鎬京都變了好幾回名字了,它現在叫西安了,連長安也不是了。相見爭如不見,天長地久有時盡,此恨綿綿無絕期。
那張絕色的臉孔上有一種出鞘刀鋒般的冷豔,美得肅殺,她似乎恢復了九成神采,大眼睛不再悽惶悲痛。
“你可知選美需要穿著泳衣在眾目睽睽之下四處走動?”
照心先生知道說服不了她,不想和她糾纏下去,於是換個話題。作為局外人,旁觀者,人家的感情,他不必多話。
“沒吃過豬肉,難道還沒見過豬跑?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我難道怕人看?吾未見好德,如好色者也。”姬傾國冷笑一聲。也是,美成這樣子不可方物,的確應該出來拋頭露面,能夠在出場的時候,叫觀眾驚豔得張大嘴數十秒合不攏來,不亦快哉。
“後世的書你原來也看了。”
“不為無聊之事何以遣無涯之生?”姬傾國自嘲道,“我心意已決,照心你不必多言,只要一句允是不允?”
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,殿下之命,豈敢不從?”
照心先生點頭。
“算你識趣。”姬傾國居然受之坦然,就這麼離去,連一句謝謝也沒有。安寧在鏡閣有些日子,不管客人是什麼來頭,終歸見了
照心先生也客客氣氣地稱呼一聲先生,這樣直呼其名的實在少見,但是姬傾國卻叫得十分自然,而且她正是由於漫不經心而更加富有魅力,因為傲慢而不可抗拒。
安寧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兀自出神,
照心先生見某花痴仍然沉迷美色,不能自拔,便伸手敲他腦袋為之招魂。“喂,有人在嗎?魂兮歸來!”
安寧這才魂魄還竅,拍拍胸口,心有餘悸著讚歎說:“一個人怎麼可以美到這種地步?”
“當思美女,身藏膿血,臭穢不堪,百年之後,化為白骨。容貌美醜,皆是皮下白骨,表象聲色,又有什麼分別?”
照心先生微笑看著他。
“色不迷人人自迷。”安寧簡直羞得無地自容,他本是個快樂上進的醫學系新科學生,沒有想到開學第一天,碰到
照心先生,還打碎了
照心先生的玉佩,據說價值連城,他根本無以為償,對著玉屑嘆息了一通,只好給
照心先生免費幹活了。
在鏡閣久了,什麼沒有見過,又是學醫的,美貌的皮囊原本在他眼裡也不過是骨骼加血肉,可是見到如此一等一的身體色相,仍然經不住誘惑為之所迷。
“也別太自責,她能使世界上最驕傲的頭在她腳前俯伏。她的完美的雙臂的接觸,能在帝王榮光上加上光榮。
“什麼玩意肉麻兮兮的?”
“語出泰戈爾《園丁集》,我只把她改作了你,安醫生除了看原文醫學書和做解剖實驗以外,也要看看詩集啊,會說花言巧語,這樣才追得到女仔。”
“多謝先生教誨,讓我明白色即是空。不過說起來,那些錦衣華服也不過是浮雲,不如多撕幾匹。”安寧惱羞成怒,索性拿起剩下的布料撕得七零八落。
照心先生倒是好脾氣,非但不惱,還笑眯眯拿起幾片碎錦,“這片鵝黃織花雲緞做底,配上出爐銀鑲金絲牡丹紋偏襟,鑲掐對嵌用得好也好看,只是要勞煩師傅的巧手饒過那些裂痕抽絲。這些料子撕得太碎了,在下襬上拼貼只鳳凰,五光十色的錦片倒也映氣……”